朋友病了。

在病床上，他给我发了一则短信。

我的那位朋友是属于风风火火的那种，是无头苍蝇式的“整日忙”。他一天到晚、只顾埋头干事，第二件事紧跟着第一件事，并不断重复。

然而，这次他发来的短信却意外地充满了哲思：

“人的不幸在于，他们不想走自己的那条路，而总想去走别人的路！”

我笑着给他回了一个短信：

“都快成哲学家了！”

他又回复我：

“别笑，病中能思考好多问题呢！”

由此我想，病是一种状态，一种能生发出思想来的状态。

平时，我们健健康康地忙碌在现实生活里，全力以赴地应付着接二连三的大事小事。我们几乎没有时间、没有心思去思考那些思想层面的东西。我们的眼睛只盯着手中的事，只想着把手中的事尽快了结。有时我们自己都会发现：自己只在机械地消耗着自己的体能、麻木地成为做事的机器。

直到有一天，我们累了、疲惫了。坐在下午的藤椅上，在散淡的倦意中，决心静下心来，认真整理一下自己散乱的心绪。就像洗牌一样，把碎牌重新弹一弹、归一归，把有份量、有价值的王牌集中到一起。

但是，往往事不凑巧，这时恰好有一个电话打进来，或者索性一个盹打过去，这种刚刚开始的即兴、偶发的整理也就草草收场了。

也只有在病中，在无人的房间里，在寂静的等待中，我们才能真正把手脚停下来、把身体约束住、把思维放凝重，也才能真正地割断现实、屏蔽尘嚣、沉入孤我，去走一段通向自我灵魂的思想隧道。

鲁迅先生说过，如果生的是小病，而手头又有一些现款，那么生病也是一种福气。我想，鲁迅先生一定曾无数次走过这种匆匆过客不曾体会过的只有灵魂穿行的隧道。

人在病中，生理上的无力最能生发出精神上的无助。人生好像一下子跌落到了一个失重飘忽、牵连绵长、无边无际、没有着落的玻璃空间，有一种天不应、地不灵、被边缘、被抛弃的无奈和无援。生命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渺小和脆弱。

不过，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人们才有机会从一个弱势者、抛弃者的角度，设想问题、推断结局；才有机会从比较理智和清醒的立场，判别万物的价值；才有机会剥去生活的浮华表象，去审看生命的本原所在。

于是，人生有了调低自己姿态的主动、有了舍去虚浮名华的坚决、有了远离是是非非的超脱，以及有了大自然物物相通的感悟、有了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襟怀。

而这一切，其实在生命的每一个傍晚、在失败的每一个当口、在迷茫的每一个瞬间，都必须坚持的作业和功课。

而我们，集体缺课了！

更可叹的是，必须等到今天，我们躺上这冰冷的病榻，才借之于肉体的痛苦，催励出这番心灵的感悟。

病中的思想是一种冥想，有如一只夜行的蝙蝠，沿着看不见的航道作着轻盈的低空滑翔；病中的思想是一种幽思，像一股幽幽的清流，在细碎的石缝间寻找着滋润和弥散的方向。

病中的冥想，有时天马行空，无头无绪，不着边际，但细细梳理，却始终紧扣着生命顽强的主题；病中的幽思，有时低转委婉，九嘘十叹，左矛右盾，但深深品味，却从来不乏人生得失的反思。

在病中，大脑完成的是一次对话，一次现实中的我与宇宙中某种神秘力量的灵性对话；在病中，身心完成的是一种体验，一种人生下坠后又急速提升的失重体验；在病中，灵魂完成的是一次升华，一次褪去一切伪饰、毅然轻装上阵、不惧从头再来的震荡升华。

也许，这就是生命的对话，在虚拟的自问自答中碰撞出无数生命的感悟；也许，这就是哲学的境界，在空灵婉约的寻思中闪烁出千百道哲学的光芒。

我的那位朋友，也许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中，按照这样的逻辑，悠悠生发出来的那种感叹。

于是，我又发了一则短信给他，问他生了什么病。

他回复：得了感冒。

呵，谢谢感冒！

    （上海作家协会 麦穗奇 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