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这个时代几近绝版的大师”

沪上社科界昨追思著名学者王元化

    著名学者王元化先生的追悼会将于明日9点在龙华殡仪馆举行。昨日，上海社联在上海社科院召开了“王元化同志追思座谈会”，来自上海各高校和社科界的专家学者四十余人出席。

　　与会者称，王元化先生的学术风骨堪称一代学人典范，“他的身上既有学者温文儒雅的一面，也显现出中国文人极为刚烈的秉性，是这个时代几近绝版的大师。”复旦大学钱文忠教授，则将王老的优秀品质归结为：反思、悲壮、尊严与格调。

　　对学术问题一味较真

　　复旦大学张汝伦教授尊称元化先生为“真正的学者”，“对他来说，求知本身就是最大的快乐。”张汝伦回忆了他与元化先生交往中的一些细节。在一次交谈中，元化先生接到一个电话，为了追问关于“死海古卷”的一系列问题，这个电话竟说了整整半个小时。另有一次是元化先生在写作《思辨录》的过程中，要援引朱光潜译介过来的一个西方美学概念，所以要求张汝伦帮他查一下原文，看看朱光潜的翻译是否精准。张汝伦感叹道：“现在已经很少有学者对于学术问题那么较真了，他们较真的都是别的事情，还常常为了区区名利沾沾自喜。只有元化先生殊为难得，就算对并非自己学术领域的问题也较真得很。”

　　王元化先生坚持独立思考的学术精神也给张汝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元化先生身上，我看到了‘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张汝伦说，现在有不少学者过分媚外，对于海外学人常常是“请坐，上坐，上上坐”，而元化先生却从不如此。“对于其他学者的观点，先生都要自己思考一番，赞成即说赞成，不赞成即直说不同意，从不附和人云亦云，甚至为此做好了被人口诛笔伐的准备。”张汝伦认为，就此而言，王元化先生是一个孤妄的个体，“先生离去后留下的空白，真不知要过多久才能被填补。”

　　他一生都不断在思考

　　王元化先生曾在其晚年著作《思辨录》中，详细总结过自己一生中的三次反思经历。他认为自己是在严格意义上使用“反思”一词的，即指对自己的思想进行反省和检讨。先生坦言，他从事写作的六十余年中，思想上有过三次较大的变化，而这都来自于自己的反思：第一次反思发生在抗战时期1940年前后，那时他刚入党不久，受到了由日文转译过来的苏联文艺理论的影响；第二次反思发生在1955年被隔离审查时期，黑格尔哲学把他从精神危机中拯救出来；第三次反思则是在整个90年代，王元化坚持自己继承五四精神、摒弃一切功利与激进主义的观点，一路走来。

　　在昨日的追思会上，元化先生的这三次反思，作为“他一生都在思考”的佐证，也被与会者屡屡提及。张汝伦教授不无感慨地说：“这个年代有不少人想把自己打扮成大师和泰斗的人，却鲜有谁能不时地去反省一下自己。王元化先生曾不止一次在课堂说自己也曾存在过问题，而他还不断对此进行反思。对我们来说，若能把先生的有言之教与无言之教都发扬光大，那想来先生的意愿也不外如此。”

　　悲壮底色显忧患意识

　　华东师大胡晓明教授告诉大家，王元化先生的思想探索其实隐藏了很深的悲剧精神，“先生不是一个乐观的学者，20世纪中国的许多思想观念冲突都集中反映在他身上。”胡晓明回忆说，虽然很多人都认为元化先生上世纪60年代的很多学术研究，对某些学科而言是开山奠基的工作，但先生生前却一再表示，他的学术生活是从上世纪90年代才真正开始的，“而先生晚年，始终都在关注文化的大问题。”

　　王元化先生晚年有过几次大怒，胡晓明正巧经历过一次。“去年秋天，我们几个人出书会诊《百家讲坛》。我把这个事情告诉先生的时候，并未对《百家讲坛》有几多贬意，还稍作了一些肯定。不料，先生听后勃然大怒，因为他觉得《百家讲坛》上的有些说法是绝对不能加以肯定的。”后来，王元化先生首肯了钱文忠在《百家讲坛》讲玄奘，他说：“我觉得钱文忠说玄奘，还是不错的。一开始我也担心他乱下结论，或讲一些搞笑的东西，但一集集看下来，印象很好。他把玄奘身上那种使命、理想、追求，不顾千难万险，敢于经受考验的精神，一步步发掘出来了。这是中国人的舍身求法的精神，是一种很宝贵的东西。”

　　再后来，京剧专家翁思要去《百家讲坛》讲梅兰芳，元化先生也谆谆教诲，要求他想清楚了再讲，不要标新立异。

　　人生讲求格调与尊严

　　王元化先生临终前，放弃了创伤性抢救方案，秉持尊严从容而去。而据他一生挚友、多年的助理、上海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副组长钱伯城先生透露，日常生活中的元化老人也是极为看重生活品质的。“去过王元化先生家里的人都知道，他家的家居布置非常幽雅。元化平时也很注重仪表，出门一贯是衣冠楚楚的。此外，王元化本人还做得一手好菜，生活上非常有品位。”

　　还有一些事情，在元化先生看来也是绝不可混淆黑白、有辱尊严的。几年前，汉奸文人胡兰成的作品在出版界走俏，有年轻人认为，胡兰成的某些个人作为已成过往不必追究，也惹得元化先生大怒。当时钱伯城正在先生身边，“元化当时气得面红耳赤，他说，年轻人没有经过抗日战争，不晓得我们当年是如何与汉奸抗争的！”而许纪霖教授为张爱玲辩白了几句，也一并受到了先生的斥责。钱伯城说：“王元化的性子里其实有很刚烈的一面，这也许是因为他和历史上的伍子胥一样，是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