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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辛从小的理想就是当作家,叶辛的名字和《蹉跎岁月》《孽债》紧紧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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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歌之死——王新军的后寻根
2007年2月9日 10:05


  ——评王新军中篇小说《八个家》
  
  
  王新军的新作《八个家》是进入西部高山草原的寻根之作,按照作者的说法,这个中篇是一曲悠远而苍凉的西部牧歌,是作者游牧民族基因的自我意识、自我确证。实际上,王新军在此前的创作中已经表现出鲜明的西部牧歌风格,其清新优美、诗意盎然的散文化小说特立独行,超凡脱俗,仿佛刻意为消费主义文化竖立一个对照物。至《八个家》(《上海文学》2006年7期),王新军的文化寻根走向空前自觉,对西部草原自然风光、风土人情、游牧生活的描写如同优美的抒情诗,堪称现代牧歌。而更值得关注的是,在结束寻根之旅后,他却只能无限悲伤无限眷恋地挥手告别。换句话说,这是一次为了告别的寻根,《八个家》可谓王新军的牧歌绝唱。王新军摈弃世俗,一往情深地追随浪漫的游牧生活,最后却悲伤地发现了:牧——歌——之——死。
  
  或许可以说,王新军的实践是后寻根的另一种典型。自1980年代中期文化寻根热退潮之后,寻根文学作品不再成批量涌现,但文化思考、文化批判、文化表现却深入文学,积淀为厚重的思想艺术资源,并不断催生成功的中短篇小说和长篇佳作。近年来,以《水乳大地》、《狼图腾》、《大宅门》等为代表的新一轮文化寻根,仍然继续着文化寻根的反思潮流。从汉族农业文明转向少数民族的游牧文明,从传统文化转向原始文化,从正统文化转向民间文化,从国家意识形态转向宗教文化,依然是寻根之作常见的逻辑进程。由于1990年代以来价值失范、现代化恶果凸显的悲观现实,这些后寻根之作表现出相对坚定的文化价值取向,在新旧文明的冲突中,对传统文化、原始文化的文化批判和文化困惑相对削弱,而赞美、皈依原始主义倾向却是一股强劲的潮流。另一方面,各种边缘文化形态陌生化的审美功能被开发出来,演变为文化市场中不断推出的新产品、新卖点,这种文化商业化趋势在影视文化中尤为突出。藏文化、蒙古草原文化、回族文化、客家文化,食文化、茶文化、药文化、商文化、京剧文化、丝绸文化、狼文化、藏獒文化等等,都陆续充当了引领文化消费时尚的市场新宠。王新军不是一个以理性思考取胜的作家,他所擅长的是诗意的笔触、感性的抚摸和心灵的体贴。因此,尽管他的文化寻根出自强烈的自我意识,《八个家》依然被氤氲的水汽包围,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情感迷雾,充满迷惘、困惑与伤感。对牧歌时代的倾心皈依,最终被无意识的暴力扼杀,永远埋葬在青涩的童年。实际上,从《大草滩》、《牧羊老人》到《八个家》,王新军单纯优美的牧歌声中,始终回荡着深沉的忧伤,且总是难以避免悲剧的结局。牧歌之死,这是王新军在后寻根时代独特的诗意发现。
  
  当游牧文明被农业文明与后继的工业文明降级为低等文明,牧歌时代也渐行渐远,与现代化生活方式,与主流现实,与现代都市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时空距离。这个距离如何跨越?只有穿越死亡,经历毁灭,才能杀死距离,实现梦想。这当然并不是说,游牧生活方式已经退出历史舞台。而是说,今天残存的游牧生活已经在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的历史语境中发生了根本性的语义转换、语义变异,作为人类童年的牧歌时代只能是一个越来越遥远的梦,埋藏在人类集体无意识的潜在记忆、迷离梦幻中,等待每一个清风过耳、灵光乍现的时刻来唤醒它。
  
  是的,唤醒我们集体记忆中的牧歌时代,让它复活,让它歌唱。因为那种质朴单纯的生活方式,那种充满蛮勇活力的原始激情,那种彰显人性之美的原始情操,都是现代人所失落的,所欠缺的,所渴望的,是人类跨入文明时代所付出的理性的代价。从广义上看,文学中的牧歌情结是一种尚古的文化现象和思潮,反映了人性的一种基本情感特征。换句话说,从人类能够自我反省之时起,就具有追怀过去、向往远古的天性,时常流露出返朴归真的情绪。作为一种文学思潮和创作倾向,田园牧歌始终是中国文学中源远流长的一脉。从老庄开始,对往古的追怀向往,一开始就立足于文明的质疑、文明的批判,从而确立了自己超凡脱俗的品格。伴随中国现代化的历史进程,牧歌式的文化寻根也渐趋自觉,从沈从文到汪曾祺再到张承志等人,共同参与并完成了20世纪中国的文化寻根。而这些现代牧歌,无不回荡着同样忧伤深沉的感喟。这是原始或传统生活方式发生剧烈解体的时候人们共有的普遍心态。历史发展的必然性与文化积淀、心理定势的矛盾,历史主义与伦理主义二律背反的历史悲剧性,造成人们精神上的失落感、迷惘感、困惑感。因此,牧歌的优美抒情总是挥之不去地搀杂着一丝忧伤,一丝悲凉,一丝无奈,这正是其魅力所在。对于王新军来说,他在后寻根时代敏锐地捕捉到现代牧歌的感伤特质,并用饱满的情感鼓动它,催化它,使之发酵膨胀,发生内爆,直至最终走向牧歌之死。如他所说:“悠远而苍凉的西部牧歌,它的欢乐,它的忧戚,都将在游牧方式消失的那一天完全消亡。而且它们,正在迅速地走向消亡的结局。在这一切就要到来的时候,我再唱一曲游牧者悲伤的歌谣。”
  
  但是与忧伤、死亡相伴的,首先是草原之美。《八个家》与王新军此前创作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更加注重展现西部游牧民族独特的文化魅力,展现那种单纯质朴的生活方式所蕴涵的独特美感,并有意识地从中提升生命哲理。这个中篇是王新军在一组草原散文的基础上创作的,保持并发展了他一贯的散文化结构,取法自然,涉笔成趣,形散神聚。小说花费很多笔墨描写八个家草原的自然风貌,四季、昼夜变幻莫测的草原景致都被细致刻画。由于从儿童视角出发,所有草原美景自有一种新鲜童趣,如同童话诗一样明净纯洁,晶莹剔透,充满儿童天真奇特的想象力。此外,小说在这个中篇里充分展示了八个家草原的民俗风情画卷,不仅引用了古老的西部歌谣,还描写草原独特的饮食、劳作、婚俗,以及雪地撵狼、跳“罗罗”舞、火葬仪式等特色鲜明的地域风俗,把西部草原别具一格的地域文化写得饱满鲜活,营造出一个独立自足的审美世界,唤起读者新鲜奇异的审美感受。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王新军在草原自然景色、民情风俗描写中所灌注的生命思考。虽然以小女孩“我”为视觉人物,但叙述却渗透作者自我的生命意识和理性阐发。显然,八个家在作者的审美想象中是一个纯粹的、隔离的世界,它拥有自己独特的生命体验、生活方式、语义体系、文化形态,与现代城市生活不发生交流碰撞,所有的矛盾冲突全部产生于内部。由于这个想象世界与现实生活、世俗逻辑相互疏离,它的纯粹正是它的魅力之源,也是它的毁灭之因。小说从小女孩的体验出发,发现“草原上的时间,有时候是被牛羊们一嘴一嘴啃过去的”,每一天都有同样的开始,每一天吃什么饭都好像永远也不会改变。这种舒缓得近乎停滞,悠长得仿佛无限的时间,循环往复,于宁静中蕴含着生命的躁动。对于生活在高效率忙碌生活中的城市人来说,它唤醒久违的审美超越性;对小说叙事节奏而言,则预示着一出成长的悲剧。至于草原人的生活方式,不仅衣食住行、礼俗仪式迥异于现代城市穴居人,甚至他们的体验方式、思维方式、价值观、道德观也截然不同,完全是另一种文化形态。《八个家》对草原文化的陌生化描写是一种成功的叙事策略:“在草原上,一个男人要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不伸出鼻子嗅一嗅,大概也是不行的。”在小女孩天真的絮语中,作者也多次表明对草原逻辑的非理性认同:“草原上,好多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这包括阿妈对神的虔诚信仰,姐姐阿吉娜有关珍珠鹿的爱情梦想,以及草原人对天地万物等量齐观、对羊和狼的生命同样尊重的“万物有灵论”的原始信仰、原始意识。至于寻根文学的常见母题——野性的爱情,则构成《八个家》的主干情节。阿吉娜高耸的胸脯,同时牵引着两个青年骑手的目光;情爱的白帐篷在细雨中疯狂摇撼,张扬着生命的原欲和自然人性的和谐美好。而阿吉娜无怨无悔伺候伤残情人,乌鲁克剁手证明清白,巴图鲁向情敌托付爱人后自杀,以及阿爸与阿妈不离不弃守护一生的坚贞爱情,都旨在彰显草原质朴的人性和道德风尚。在《八个家》的审美世界中,草原儿女不仅充满野性生命力和阳刚之气,也是重情重义,有始有终的。他们的爱情集合了奔放的情欲和生死相许的责任担当,是原始人性高度理想化的结晶。王新军将爱情与文化理想叠合,使爱情具有了隐喻性内涵,借以表达他对草原文化、自然人性、淳朴道德的心仪。
  
  为了表现草原文化的独特韵致,《八个家》的叙述也应和着草原的节奏,力图传达草原特殊的生命律动。叙述人“我”的语气充满儿童讲述的自问自答,同时也颇具诗歌的想象、结构和节奏、韵律,抒情味很浓,且不乏意味深长的警句片言。整体形成一种回环往复,舒缓悠长,偶尔又活泼跳跃的叙述节奏,非常适合表现草原自然生命的美感。
  
  然而,如此和谐优美的草原牧歌,最终却不得不悲伤地结束。究竟是什么打破并毁灭了草原的和谐宁静?是那个天真好奇的小女孩——“我”。一般说来,寻根文学通常会选择一个来自城市、受过现代文明熏陶的外来人,让他闯入原始蛮荒、闭塞滞后的边地,以此造成原始与文明的冲突和交融,张承志的《黑骏马》就是一个典型。而且寻根者往往无法解决两种文化形态的矛盾,无法拆除理智与情感、道德与欲望的壁垒,最后导致爱情悲剧而再次出走。《八个家》没有引入一个外来闯入者,从而取消了另一文化视野的对照和批判。这样,草原的和谐宁静似乎缺乏张力而变得格外纯粹。但是,在共时性的一片和谐中,却暗藏着一个历时性的变数,那就是生命不可遏止的自然生长。姐姐长大了,变成怀春的少女,住进了男欢女爱的白帐篷,即将出嫁。而妹妹惊诧于姐姐的变化,在懵懂混乱中体味成长的痛苦。由于无法缓解母亲去世、姐姐出嫁的精神压力,妹妹对姐姐的软弱依恋病态发展,竟不顾一切亲手毁掉姐姐的幸福,从而彻底打破了草原的宁静和谐。尽管这种残忍的变态心理、暴力行为很不自然,似乎与草原的宽阔胸怀、自然生命和整体叙述基调不大协调;但从草原上生长的“我”作为一个隐喻,象征人类黄金时代的悲剧性结束却是恰如其分的。当人类不得不走出童年的时候,单纯质朴的牧歌时代也就结束了。人类残酷地杀死自己的童年,以此迎接新的文明的幻梦。那歌唱自然生命的优美的抒情诗——牧歌,只能是遥远的历史绝响,是长大了的文明人心中永远的痛。王新军说:“我无法控制我柔弱的忧伤。草原在消失,我的八个家也将在这场不知不觉的灾难中一去不返。伟大的牧神啊,你怅然地看着这片土地,你不知道你广大的子民将去向何方。”结束悲壮的寻根之旅,走出不堪回首的忧郁的童年,王新军最后的发现是牧歌之死。这是必然的,因为这就是人类的命运。人类必须忍受成长的代价,在死亡、残缺、痛苦、迷惘中摸索前行。?




选稿:芦村  来源:文学报  作者:张懿红   [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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